第(3/3)页 是那尊佛像像她,还是她像那尊佛像?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 一夜没睡。但我不觉得困,不觉得累,不觉得饿,只觉得有一团火在我身体里烧,从心口烧到指尖,从指尖烧到头顶,把我整个人烧得滚烫。 我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打开灯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 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。看起来很憔悴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发光。 一种很暗的光,像炭火熄灭之前的最后一捧余烬。 “你是谁?”我对着镜子问。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。 但她笑了。 那个笑容不属于陈文丽。陈文丽不会那样笑,陈文丽的笑容是温和的、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。镜子里的那个笑容不是,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,叫睥睨天下。 我猛地转过头,不再看镜子。 回到卧室,换了一身衣服,拿起包,出了门。 天还没完全亮,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那个味道让我想起牡丹——不是花店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,而是山野间那些无人问津的野牡丹,它们不需要人浇水、不需要人施肥、不需要人修剪,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。 我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 手机响了。是李牧之。 “陈老板,您出发了吗?” “在路上了。” “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,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低了,“那颗种子的DNA编码里,除了诗之外,还有一段信息。今天凌晨实验室才解码出来,是一组坐标。” “什么坐标?” “北纬34度28分,东经112度28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老板,您知道那是哪里吗?” 我不知道那组数字对应的是哪里,但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。车子在车库里猛地顿了一下,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 “龙门石窟。”我说,“那是龙门石窟的坐标。” “不止。”李牧之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组坐标再精确一点的话,是指向卢舍那大佛。正对着卢舍那大佛的佛龛。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。 那颗种子上的信息,伍馨柳讲的那个传说,裴明昊的邀请,旧书里的日记,铁皮盒子上的“曌”字——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河流,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聚成一个湖泊。湖泊的中心,就是龙门石窟,就是卢舍那大佛,就是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。 就是那个叫“武则天”的女人。 不,就是“我”曾经站过的地方。 车子驶出车库,驶上马路。天边开始发白,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。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,树叶在晨风中哗哗作响。 我打开车窗,让风吹进来。风很大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 但我没有关窗。 我需要风。需要冷。需要疼痛。需要一切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。 因为我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清醒。 清醒的时候,那些问题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:你是谁?你要去哪里?你为什么要去?你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?看到之后你会变成谁? 陈文丽。 武则天。 种花人。 女皇。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? 或者说——哪一个都不是你,你只是一个被一千三百年前的执念困住的灵魂,披着一个叫“陈文丽”的皮囊,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时代里开了一家叫“牡丹亭”的花店,日复一日地种着牡丹,修剪着牡丹,等待着牡丹—— 等待着那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。 高速路口到了。 我打了转向灯,并入匝道,车子上了高速。路牌上写着:G30连霍高速,洛阳方向。 592公里。 六个小时。 我把油门踩下去,车子像一支箭,射进了黎明的光里。 后视镜里,锦城的轮廓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。 我没有回头。 前方是洛阳。 是龙门。 是卢舍那大佛。 是一个我躲了一千三百年、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地方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