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汉斯继续说:“我在巴黎认识一个法国老兵,参加过博罗金诺,从俄国走回来的。他说,他打仗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保卫祖国。后来拿破仑倒了,波旁王朝回来了,他那些年流的血,全白流了。他说,他现在什么都不信了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两个朋友。 “你们呢?你们信什么?”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我不知道。我从前信那些学生,信瓦特堡,信那些烧书的人。现在呢?格奥尔格被抓了,那些学生团体被解散了,烧书的人被当成恐怖分子。我不知道还能信什么。”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 “我还信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那些琐碎的事。那些不起眼的工作。那些今天做一点、明天做一点,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的事。” 他把韦伯的事讲了,讲那个巴伐利亚的商人,讲关税同盟带来的变化,讲那些虽然慢但确实在往前走的进步。 “费希特说过,真正的变革不是靠烧书完成的,是靠一代又一代人,做那些枯燥的、琐碎的、不起眼的工作,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。我从前不太懂。现在有点懂了。” 汉斯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 “你变了。” “变了?” “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,更……”汉斯想了想,“更像你父亲。”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。 他想起父亲。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老人,想起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想起他信里写的“想明白了,就去做”。 “也许吧,”他说,“也许这就是长大。”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卡尔举起杯子。 “为了那些琐碎的事。” 汉斯也举起杯子。 “为了那些不起眼的工作。” 弗里德里希举起杯子,和他们的碰在一起。 三只陶杯发出沉闷的响声,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 七 深夜,朋友们走了。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,点起蜡烛,翻开那个跟了他十三年的本子。他拿起笔,在烛光下写字: “一八一九年九月 格奥尔格被抓了。费希特的书我烧了大部分,只留下原稿,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洪堡说,留着它,等那一天来了再拿出来。 汉斯回来了。他变了很多,但有些东西没变。卡尔也变了,他从前是最乐观的那个,现在却比谁都迷茫。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。也许真的像洪堡说的,要等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。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等不到。 但我想,费希特的那句话是对的: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,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。 我想成为的那个普鲁士,那个德意志,还在路上。也许很远,也许永远到不了。但至少,我还在走。 这就够了。” 他合上本子,吹灭蜡烛。 窗外,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当当当的,一声接一声。 一八一九年的秋天,就这样来了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