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央视大楼。 2004年的央视,和他记忆中的样子还不太一样,更旧一些,更有年代感一些。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裱起来的节目海报。 《面对面》的演播室在十二层。 姚雁陪着沈逸达走进化妆间的时候,王治已经在了。 他坐在化妆镜前,正在看采访提纲,四十岁左右的年纪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长相斯文,但眼神很锐利。 见沈逸达进来,王治站起来,“沈导。” “王老师。”沈逸达伸出手,“久仰。” “别叫王老师。”只是一个照面,王治就觉得沈逸达不好说话,被他称呼沈导,连个客套都没有,心安理得接受了。 不过沈逸达不好说话,他就好说话,客套道:“咱们是校友。” 沈逸达当什么都不知道,寒暄道:“王老师也是北广,哦,现在叫中传了。” “我在传媒大学读博。”王治解释道:“在职的。我知道你是广院的,算起来,我是你学长。” “学长。”沈逸达改口,这才有了点亲近,笑道:“那我今天有靠山了。” 王治笑了,化妆师过来给两人补妆。 “组里不少咱们学校的。”王治给他介绍了一下。 沈逸达笑道:“我运气好,考广院那会儿还是学院,等我毕业那年,升格了,成211了,就是没赶上改名。” 王治道:“毕业证上写的还是北京广播学院?” “对,没有‘中国传媒大学’好听,倒是学长赶上了。” 两人说说笑笑,有校友这层身份,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 补完妆,王治把采访提纲放到一边,转过身看着沈逸达,“沈导,咱们对一下内容。” “学长请说。” 王治推了推眼镜,“我觉得,关于80后的话题,希望你能多谈一些。” 沈逸达没接话,等他继续说。 王治脸上浮现忧虑天下的表情,“现在社会上对80后的讨论很多。韩憨、蠢树这些人,被一小撮媒体捧得很高,他们成了80后的脸面,但这个脸面不太对。” “学长的意思是?” 王治说:“他们上《时代》封面,韩憨几次被捧成天才少年。但你看他们传达的是什么?辍学、叛逆、对抗,不走寻常路。” “我不评价他们个人,但作为青少年的榜样,这个导向是有问题的。我们做媒体的人,有责任给年轻人提供更好的、更正面的参照。” 他看着沈逸达,“你就是那个更好的参照。” 虽然早就知道,但亲耳听到,沈逸达还是有点难绷。 你们就这个水平是吧,你们真就这个水平是吧? 爹味重可以忍,但能不能有点能力啊! 你们这样是要被干的丢盔弃甲的,你们有战斗力吗,你们能上吗? 我沈逸达打的挺好的,你们跟着就行了,你们就不能听话吗?! “学长,我不同意。” “嗯?”王治的眉头动了一下,有点不快。 小年轻有点不识大局了,青少年的导向有多重要,了解一下? 沈逸达没有绕弯子,“我知道您和很多媒体的前辈是好意,想让我成为叛逆青年代表人物,用我去覆盖那些不太正面的形象,这个想法,我理解。” 王治没说话,他知道还有但是。 果然,沈逸达道:“但是,我不愿意和韩憨、蠢树并列。” 王治看着他,“为什么?” 沈逸达直白道:“我寒窗苦读十年,才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。高中三年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十二点睡觉,刷过的卷子能堆成小山。” 他看着王治,反问道:“韩憨和蠢树呢?他们辍学,不是因为家境不好读不起!韩憨的父亲是作家,蠢树家里条件也不差,他们辍学,是因为厌学!是不想读!” “让我和这样的人并列?我不齿与其为伍!” 沈逸达摇头,“我不愿意,不是看不起他们,是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。” “他们但凡是家庭所致,我还能理解,但他们不是!他们都有很好的家境!” “而我,是靠做题做出来的,我的每一步,都是老老实实走出来的,他们走他们的路,我走我的,别把我们捆在一起。” 闻言,王治笑了,脸上带着的面具也破碎了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读博吗?” 沈逸达摇头,他哪里知道。 不过他觉得应该可以说动王治,说到底什么宏大叙事,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远了。 现实生活中,官方比较有意识将宏大叙事和日常生活分离,人离不开政治,但不搞泛化。 沈逸达的理由不是话语权争夺,也不是指出你们都是蠢货。 而是很浅显,很直接,我们都是读书人,和这种不是读书人的,应该划清界限。 中华千年的文化传统,对于读书,对于知识,是很尊重的。 外部力量搞抽象操作,不只是以后,眼下捧蠢树、韩憨这种也是很抽象的。 他们不是家庭条件差上不起学,是有条件,家庭也有学习氛围,这种情况下单纯因为厌学而弃学的。 在中国,谁会支持这种货色啊。 不乏有人喜欢曹操,人可以坏,但不能蠢,对于蠢人,是真的很厌恶。 “我也是靠做题做出来的。” 王志态度转变,语气充满了怀念,“我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,考大学那年,全村人凑了路费让我去长沙考试。” “你说的那个感觉,我懂。好!不让你当什么代表,我们聊电影,聊你这个人。80后的事,最后提几句就行。” ...... 沈逸达说服了王治,顺利完成录制。 王博昭却没能说服导演王景。 一晃两天过去,2004年9月18日,夜。 怀柔影视基地,《小鱼儿与花无缺》剧组。 收工前的最后一场戏,是江别鹤被小鱼儿和花无缺鞭打泄愤的桥段。 很简单的一场戏,不需要台词,不需要表情,只需要动作,两个人打一个人。 被打的那个人演死人,不能动,不能挡,不能出声。 导演监视器后面,王景正跟副导演说戏。 胖胖的身材陷在帆布椅里,手里拿着一杯冻柠茶,吸管咬在嘴里。 “下场戏,该用假人。” 王博昭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诉求,“反正是鞭尸的戏,观众要看的是打的动作,不是我的脸。用假人,随便打,打得越狠观众越解气,效果比真人好。” 王博昭心里有些不安,这两天正逢百花奖颁奖典礼,剧组里的内地演员参加典礼去了。 本来《小鱼儿与花无缺》就是港岛班底,王博昭这个内地演员,更显得形单影只。 今天,他经常听到笑声,从演员休息区谢峰的房车方向传来。 港岛演员很大牌,剧组有专门休息区,别人不能进去,接送休息有房车,酒店也是最顶级酒店,还要按照演员要求装修。 这个剧组,最大牌的自然是谢峰,小天王不是开玩笑的。 王博昭倒不觉得真会把他怎么样,港台剧组喜欢欺负内地人不假,但他小白龙也不是普通人,他是知名演员,光是《西游记》的小白龙就能吃很多年,曾经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。 只是拳脚无眼,还是不冒险了。 王博昭的提议也很合理,就是一场殴打的戏,死人不用给反应,用假人完全可以。 然而,听到王博昭的提议,王景把冻柠茶放下,“用假人会影响拍摄效果,观众看得出来。” “可以做特写的时候切过来。”王博昭说,“打我脸的镜头,我亲自给反应,全身的、大幅度的动作,用假人,剪在一起,观众看不出来。” 王景古怪的看他几眼,没想到这个内地仔真感觉到了什么。 但,那又如何? 王景很快笑了,“王老师,你多虑了。” 王景的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们是港岛剧组,港岛剧组拍打戏,拍了多少年了?专业的,不会有问题。” “我四十七了。”王博昭说,“不是二十七,身体吃不消。” “放心。”王景拍拍他的肩膀,“阿锋和阿建都有经验,他们拍过很多打戏,知道分寸。” 王博昭这边正恳求着。 另一边,演员休息区,早就有人去给谢峰报信去了。 剧组是港岛剧组,所以,想要讨好谢峰的人很多。 谁不知道谢峰已经放话要给内地仔一点颜色,只是王博昭本人不知道。 王博昭还想再求一求王景用假人,谢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笑意,“我们肯定会注意的!” 王博昭转过身,谢峰和张建一起走过来,两人笑着很灿烂。 谢峰穿着戏服,白衣胜雪,玉面朱唇,脸上带着少年人的笑。 张建跟在他后面半步,脸上也挂着笑。 给人的感觉,就很开朗,很好说话。 谢峰走到王博昭面前,语气诚恳,“待会儿的戏,我们会控制力道的,你放心。” 张建点头,“对对对,我们都有经验,不会真打。” 两人国语都能说,也能听懂。 那些认为港岛演员不会说普通话的,都是外行人。 九十年代,港岛人最大市场是弯岛。 不会说国语,你吃咩饭? 至于说为何来了内地不说了,那你不要问了,问就是内向,就在你这内向。 谢峰看了张建一眼。 张建立刻补充:“动作看着大,落下去是收着的,港岛武行都这么拍。” 王博昭看着眼前这两个人,一个二十四岁,一个三十九岁,一个是被捧上天的偶像,一个是混迹演艺圈多年的老手。 王博昭不由放心了下来,这两位有头有脸,不至于骗他。 真要出什么事,对他们也不是好事。 “王老师。”王景站起来,“准备开拍了。” 类似的事情,王景在港岛见过、玩过很多次了。 不是大事,就是打一顿而已。 港岛借戏强叉都不算什么。 王博昭走回拍摄区,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垫子,是用来摔打的区域。 灯光已经架好了,光从斜上方打下来,把垫子照得雪亮。 他躺下去,垫子很薄,背脊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。 摄影机推过来,谢峰和张建站到了垫子两边。 谢峰活动了一下手腕,脖子左右扭了扭,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 张建学着他的样子也活动了一下。 场记打板。 第一脚是谢峰踢的,踢在王博昭的肋骨上,力道不轻。 王博昭的身体被踢得侧过去,他咬牙没出声。 死人不会出声。 然后是张建,一脚踢在大腿上。 接着谢峰又是一脚,踢在腰上。 两个人交替着,一脚接一脚。 王博昭闭着眼睛,咬紧牙关,数着被踢的次数,告诉自己再忍一下,再忍一下就过了。 为了表演,为了职业道德,为了不NG再遭一次罪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