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陆明远-《两界倒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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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松寄给他之前,这个信封被打开过。
不是韩松打开的。是别人。信寄到韩松手里之后,有人拆过这个信封,然后又封上了。
陈序把信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纸上有水渍。不是洒上去的,是渗透的——某种液体从纸的背面渗过来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痕迹。
位置在信的右下角。
他把信翻过来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水渍的形状,是一个弧线。
像大拇指按上去的。
有人拿着这封信的时候,手在出汗。紧张。或者——害怕。
陈序把信放下,开始读内容。
“老韩,这些东西你帮我存着。如果我回不来,别找人来找我。界引会自己找下一个人。石板的事,忘了吧。有些东西不该被带回来。——陆明远”
二十四行,每行都顶格,没有段落。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,写完就打印了。
但陈序注意到一个不协调的地方。
第三行:“别找人来找我。”
“找人来”和“找我”,中间多了一个“来”字。不是语法错误,是口语习惯。陆明远在跟韩松说话的时候,用的是口语。但信的其他部分都是书面语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封信不是“写”出来的,是“说”出来的。陆明远把自己的话录下来,转成文字,然后打印。所以会有口语残留。
为什么不用写的?
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抖到写不了字。
陈序靠回椅背,看着天花板。
不是冷。不是怕。是——病?
陆明远第五次进去之前,已经病了?还是进去了之后才病的?灰域的东西让他病的?
他想起自己吃的那些果实。修复了身体。但如果——不是所有灰域的东西都是“修复”的呢?有些东西是“伤害”的呢?
陆明远可能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。
所以他的手在抖。
所以他写不了字。
所以他只能用录音转文字的方式,给韩松留下这封信。
陈序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塞进旧书包。
然后他打开黑色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“陆明远,男,年龄不详。最后一次进入灰域前,身体状况已恶化(手抖,无法书写)。可能的病因:灰域辐射/病原体/‘它’的影响。”
“信被人拆过。拆信的人可能是换纸条的人。目标:阻止韩松或后来者接近石板。”
“‘有些东西不该被带回来’——陆明远知道石板不应该被带出灰域。但他还是去了。为什么?”
最后一个问题,他没有答案。
一个有经验、知道危险、身体已经出问题的人,为什么还要最后一次进入灰域?
不是为了韩松。韩松说“他进去之前把资料寄给了我”——说明他已经决定不回来了。
不是为了界引。界引会找下一个人。
不是为了石板。他说石板不该被带回来。
那是为了什么?
陈序在本子上写下了唯一可能的答案:
“为了见‘它’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如果陆明远第五次进去,是为了见“它”——
那“它”,到底是什么?
晚上,陈序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再去一次灰域。但不是为了果实,不是为了碎片,不是为了石板——是为了验证一个假设。
陆明远的手写批注里,有一句他没太在意的话:“不要直走。从西侧的丘陵区绕过去,那片区域没有守卫。”
丘陵区。西侧。
资料上手绘地图的西侧标注的是“丘陵区(未探索)”。陆明远说那片区域没有守卫——他怎么知道的?他去过?
如果去过,为什么地图上还写着“未探索”?
除非——地图不是陆明远画的。
地图是别人的。陆明远只是在地图上做了批注。
陈序把资料翻到第四页的手绘地图,仔细看。
线条粗糙,比例失调,但标注很详细。龟裂地、巨型植物带、丘陵区、北边的空白和那个红色的“死”字——这些是谁写的?
不是陆明远的笔迹。陆明远的笔迹歪歪扭扭,但这个地图上的字是工整的,像是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写的。
这本地图、观察日志、生物记录——不是一个人的作品。
至少三个人。
第一个人:画地图的人。工整、有条理、做事按部就班。
第二个人:做生物记录和潮汐观察的人。冷静、客观、像科学家。
第三个人:陆明远。手抖、恐惧、在边缘写批注的人。
这三个人,可能都是界引的持有者。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灰域,一个接一个地留下记录,一个接一个地——
没有回来。
陈序合上资料,把它放回旧书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韩松发了一条短信:
“下次进灰域,我要去西侧丘陵区。在那之前,我需要知道两件事:第一,丘陵区有没有观测记录。第二,陆明远最后一次进去之前,见了谁。”
五分钟后,韩松回了:
“丘陵区没有观测记录。你是第一个。陆明远最后一次进去之前,只见了我。”
陈序看着这条短信。
只见了韩松。
那换纸条的人、拆信封的人、涂黑字的人——不是从陆明远那里得到信息的。是从韩松这里。
韩松被监听了。
不是电话监听,是物理上的。有人能接触到韩松的东西——他的住处、他的信箱、他的办公室。
陈序删掉了短信,把手机关机。
这不是他该管的事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的任务是进灰域,找到石板,带回来。
在他完成这个任务之前,所有的猜测都是噪音。
凌晨两点,陈序醒了。
不是因为界引烫,是因为他在做梦。梦里他站在灰域的龟裂地上,四周全是灰色的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见声音——不是呼吸,不是震动,是有人在说话。
很远的、含糊的、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。
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是谁。
陆明远。
陈序坐起来,手心全是汗。界引在枕头底下,温的,正常温度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梦。也许是白天想了太多陆明远的事,脑子在自动整理信息。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——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、有点荒谬的原因。
陆明远在灰域里,通过界引,跟他说话。
不。不可能。
界引是钥匙,不是电话。
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赶不走了。
陈序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凌晨的城中村很安静。没有电动车报警器的尖叫,没有隔壁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骂人,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。
他在这片安静中,做了一个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决定。
他要找到陆明远。
不是找到他的尸体——陆明远没有回来,意味着他的身体和意识都留在了灰域。但“留在了灰域”不一定等于“死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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