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分布式开发的第一个夜晚-《游戏二十四品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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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,有点忐忑。这话太理想主义,像个梦话。
但张明远没有笑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类似的事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想用现代诗的方式,重新诠释唐诗。后来发现,太难了。不是技术难,是人心变了。现在的人,没耐心读诗了,更没耐心写诗。你这个游戏,某种意义上,是在用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媒介,做诗歌的启蒙。很艰难,但值得做。”
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,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,推到李君宪面前。
“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研究二十四诗品的心得。不是学术论文,是札记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里面有我对每一品的个人理解,还有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意象联想。比如‘沉着’,我联想到的不是打铁,是‘抄经’。日复一日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,心手合一,字迹从浮躁到沉稳。这个过程,也许比打铁更接近‘沉着’的原意。”
李君宪接过笔记。纸质已经泛黄,字是钢笔竖写,工整清秀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正好是“悲慨”:
“‘壮士拂剑,浩然弥哀。’哀而不伤,慨而不怨。真正的悲慨,是看清了命运的残酷,依然选择尊严地面对。可联想意象:古战场落日,独守空城的老兵,秋风中不肯倒下的残旗。”
下面用红笔小字注:“可设计为策略游戏?资源有限,必败之局,但玩家可以选择坚持多久,以及如何面对失败。胜利不是目标,尊严才是。”
李君宪合上笔记,手指摩挲着封皮粗糙的纹理。
“张老师,这太珍贵了……”
“放在我这儿,也只是落灰。”张明远摆摆手,“给你用,说不定能活过来。我只有一个要求:如果你们真做出了游戏,给我一份。我想看看,我读了半辈子的诗,在你们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“一定。”李君宪郑重地说。
“还有,”张明远顿了顿,“如果遇到古典文论方面的问题,随时问我。我的电话和邮箱你都知道了。另外,叶晚那孩子,很有天赋,但心思重,容易钻牛角尖。你多带带她。”
“叶晚她……”
“她家里情况有点复杂。父亲早逝,母亲身体不好,家里以前是花农,现在靠她母亲接点手工活维持。她学画,一半是喜欢,一半是想靠这个赚钱。”张明远语气温和,但带着忧虑,“所以她可能会比较在意‘实用性’。你们做的这个项目,短期内看不到收益,我怕她坚持不住。你作为团队负责人,要多留意。”
李君宪点头。他想起叶晚画的茶杯,那道裂纹,那种经年使用的质感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虚构的细节,是她生活的质地。
“我会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明远站起来,看了眼窗外的竹林,“我十点半有课,先走了。茶钱我付过了。你慢慢坐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
“李同学,这条路会很难。但难走的路,往往是风景最好的。保重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包厢里只剩下李君宪,和那本厚厚的笔记。竹影透过窗格洒在桌上,晃晃悠悠。
他翻开笔记,一页页看。张明远的字里,不仅有学术,还有人生。在“超诣”那一页的边角,有一行很小的字,墨色很新,像是最近加的:
“今晨见学生争论游戏是否算艺术,想起此项目。若成,或可为此争论添一实据。静待花开。”
李君宪合上笔记,端起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很涩,但回甘。
手机震了,是林薇的短信:“晚上会议议程我看了,没问题。另外,叶晚刚给我发了‘纤秾’的概念图,惊为天人。晚上一起看?还有,苏语说她要买专业的录音设备,问我们有没有预算……嗯,我们知道没有,所以她打算自己打工赚。这个团队,一个比一个疯。”
李君宪看着短信,笑了。
他回复:“晚上见。还有,我拿到了张明远教授的二十四诗品笔记。晚上一起看。”
发送。然后他收起笔记,走出茶舍。阳光很好,竹叶在风里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钟声,当当当,敲了十一下。
离会议还有九个小时。
他忽然觉得,时间其实过得很快。快到来不及害怕,只能埋头往前走。
而前方,那个由像素、代码、声音、文字,还有一群疯子的热情构成的二十四诗品的世界,正在以他无法预料的速度,悄然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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